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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念孤独的文怀沙先生
http://www.cuizimo.com  2018年6月26日 7:17  文章来源:自默文化网  点击:1376次

昨天早晨得知文怀沙翁在东京仙逝的噩耗,我正走在街上,努力忍住泪水,还是撒了满街。
回到工作室想写点什么以作怀念,可一时竟全无力气,也不知从何谈起。
关于文怀沙先生,网上已有不少东西,见仁见智吧,可谁有兴趣有能力仔细分辨、过滤和升华呢?跟自己没关系的一切,谁会上心或者伤心呢?
今天我感觉应该写点什么了,否则时间一长就会淡忘。我会淡忘,大众更会淡忘。时间能磨灭一切,无情。
忙碌,很多都是借口,当然也有身不由己、情不得已,一了白了,放心放手,谁能立地做到?
淡忘,倒也是必须的。想想文怀沙翁那么大岁数,经历了数不清的人和事,都记在脑子里,时时翻出来晾晒一番,行吗?得与时俱进,跟年轻人交往,接触新鲜事物,才有生存的活力,不是吗?你不是老人,你当然不操心。
有朋友打听文老往生的消息是否准确,有朋友飞东京操持告别仪式,有朋友在为老人家诵经,有朋友询问北京追悼会的后续工作。李之柔兄说咱先别发消息,可不一会网上就一大堆各种东西了,不服老的老头打破不死的神话一时又成了热点。还有朋友进言我应该低调,文老事情不宜再提,因为他担心现在网络好事者众,容易招惹是非波澜,斯人已去,功过留待春秋吧。
“留待春秋”,靠谱吗?如果我等身边了解情况的人都不张口,靠外人道听途说猜测乱想总不好。清者自清,没有吧?变本加厉水越来越浑的事情不新鲜,否则就不需要澄清明辨和拨乱反正了。
这令我忽然想起当年那位不良记者攻击文老的案例,当时很多人包括家兄也劝我不要出头管,可是我不管行吗?还有一位京城世家子打电话告诉我少管文老的闲事,我拒绝,理由是:“文老先生对我很好,你们之间的恩怨是你们的事情。”
我当时想法也很朴素,我们可以表演修养、默不作声,但好比坏人呼喊着砸到自家门前来,你藏起来不还手,邻居看客一是笑话你家门里缺人,二是一定觉得你是胆小,三是长此以往或许就认定你是理亏而不敢回应。
多年来我只能听自己的,听良心良知的。文老经常写一副对联:“岂能尽如人意,但求无愧我心。”只要我心光明,处事公道,何妨多言?
当时很多朋友也在默默关注,替文老捏把汗,私下鸣不平,但是大众哪里明白原委,哪里知道文老还有这么多有地位有实力的亲朋知音啊。
激情没了,就更容易忘掉一些细节。别人可以淡忘,我不可以。你以为你是谁?对啊,我是否有些自作多情呢?
我现在写东西,越来越不想用正经的类似学术论文形式,顺顺溜溜的随笔散文也不喜欢,读起来没意思。
语无伦次,夹叙夹议,史论结合,对话体、笔记体,行文自由、思维交叠,读者可以随便开始结束,省心省力,还容易有所感悟收获。
何况,现在很多人不学无术,你就是写得极有逻辑、极富文化,奈何他们根本不读,起码不会仔细读。就像关于文怀沙先生的年龄与学问等等,很多文章已经写清楚了。昨夜刘墨兄《纪念文怀沙先生》一文也史料很详细,我深夜转载留言:“劝诫那些不学无术的人们,没事应该读读书,别总是吠形吠声了。”现在很多人除了看热闹还是看热闹,严肃问题根本不想懂,就像一堆装睡的人,唤不醒。
“吠形吠声”,有几个人查了这四个字什么意思?
锦上添花沾人气的多,雪中送炭两肋插刀往前冲的人不可能多。
那个记者捣鼓事,情节类似于大街上有一位老人正走来,旁边一个人忽然喊“那人是流氓”,于是大家“群情激愤”像打了鸡血,开始朝老人家扔砖头抛鸡蛋。事后才知底细,旁边挑事者别有用心、另有企图;至于被伤害的老人究竟是谁,跟着起哄的一伙人根本没动脑子想。
那个记者自己承认,他是听别人怂恿,替别人泄私愤。未曾见过文怀沙先生,没有过任何交往,不认识,就敢人云亦云,徒手写历史,这,除了学术硬伤,不是道德缺陷么?
上医治未病,我崇尚四两拨千金的学问,它能点中死穴。那个记者的死穴就是哗众取宠,他利用的就是大众的仇富嫉名心理,喜欢起哄架秧子盲从闹运动之劣习。看热闹的不怕事儿大,浑水才能摸鱼,越乱越好看。
文怀沙先生,我久仰此名,认识本人则大致是1999年,在我导师范曾先生宅。饭后我送文老回家,他听说那段时间范先生常肚子疼,就写了一个药方让我回头交给范先生。有段时间邵盈午写《大匠之门:范曾画传》,里面专有一节介绍几位老师,其中就包括文怀沙。后来我问邵盈午为什么不写一本《文怀沙传》,他说不好写啊,涉及方面庞杂问题复杂。
文老似乎喜欢热闹,每次去看他,周围总不少人,也常有名人来访。我怕耽误他老人家时间,每次小作寒暄,按规矩办完事就离开。此时,文老会叫住我,引用屈原“年岁虽少,可师长兮”这句话,对着来人公开说:“我有个学生叫范曾,范曾有个学生叫崔自默,崔自默有个学生叫文怀沙。我们仨是车轱辘转的关系”,“我给他一个名号崔三士,我能从他身上学到很多东西”,“有一点他不如他老师,就是不知道低调低头……”此时,我不是窃喜,而是芒刺在背,出一身汗。
文老能从我身上学到什么呢?在老先生饱经沧桑司空见惯的学识法眼里,世上还有什么值得一学呢?
有一次我去见文老,半天时间也就我俩人在一起。他说:“你交叉学科背景好,有科学思维,讲逻辑,你懂社会游戏规则,不务虚,你比他们有真学问。只是别太认真,别太勤奋,应该学会玩,重视养生之道。”那天他还给我取了一个斋号——“柷敔堂”,这我都有专文记述。
文老深谙中医和养生,这是真学问,关乎人类性命之学,其他诸端都是细枝末节。天下没有一流的学术,只有一流的文章。
文老还曾经对我建议过很多次:“你应该多交几个女朋友……”我看绝对不是开玩笑,而是过来人的庄重口气。我相信,一般人的爷爷奶奶辈都没有文老的见识与资历,所以他的话我信,认为极有道理。我说:“我认真考虑。”小孩子有小秘密憋不住,大人物有秘密不能说出来,否则会害死人的。我们都怕被误解,怕得罪人,所以只能隐藏起内心世界。是啊,绝世知音,百年不遇,缘分天意,想来轻松,哪有那么简单呢?文老对我特别友好而坦诚,这在外面盛传,甚至有书法圈里人说我帮文老找美女小姐云云,你说离谱不,我也只作是善意猜测与文坛逸闻罢了。
口无遮拦,谐谑人生,自在三昧,游戏神通,别说平凡人想都别想,就是佛道圣贤又有几多人能为呢?
比如说我认识的老一代先生们,都一一凋零了,这么说你觉得雅,要是说“都歇菜了、收摊了、不玩了”,听起来就略有几分不恭敬。可是这种俗话,恰属禅语,让人醒悟,如面对骷髅朽土,顿然看破、放下。棒喝、呵佛骂祖,亦复如是。你接受不了,甚至曲解、误解、非议,除了说你稚嫩、伪装,就是见识浅、器量小。
三句话不离本行,的确,有时跟文老聊天,一会就开始泛黄带色。难道只是敢言能言,如文学作品《金瓶梅》,似乎也没那么简单。曲终奏雅,劝善惩恶,这个最终目的是明晰的,结果反正都一样,可是其次,这个过程本身是否经能得起反复欣赏玩味呢。
艺术的过程吸引人、令人开心,枯干苦涩的过程则让人遭受双重打击。毫无隐讳,直白坦率,求真务实,不也是大家一直提倡的吗,至于它究竟好不好,慢慢讨论。
真之脚、善之头,加在一起是美字。文老是善良的,文老是真实的,文老给人美感愉悦,提醒人心胸博大。
人们似乎只记住了文老“老来犹有双行泪,半为苍生半美人”,至于他“高翥云霓为我御,手提落日照长安”,他“欲揽山河怀抱里,风雨安然”,这语这境,又复何如?
文老很注意形象,穿着总是那么得体、帅气、干净。老先生喜欢躺着给我谈诗词,娓娓道来,兴来便吟唱歌咏。于是,我便看到了花谢春红,听到了一江东流。忽然,老先生坐起来,嗓门巨大,声如洪钟,“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,下则为河岳,上则为日星”,文天祥的形象赫然在目。
可惜,我不会美声,也不能实际开展他谈过多次的“东方美声学”专业。事在人为,任何事情需要人去干。不孝有三,至于学术传承也有不孝之说。人才难得,是事业传承的基础。好学生找好老师难,好老师找好学生更难。
写到这,忽然想起季羡林《清华园日记》里的几句大实话:“我今生没有别的希望,我只希望,能多日几个女人,和各地方的女人接触”,“所谓看女子篮球者实在就是去看大腿。说真的,不然的话,谁还去看呢?”咋样,你心中还有哪些当代圣贤形象呀?借用文老的话说就是:“孩子的出生,既是爱情的结晶,也是淫乱的证据。”你怎么看?当然,你怎么看对别人有价值吗?
道在瓦甓、道在屎溺,佛就是硬屎橛子,你很难理解这些粗话,慢慢学慢慢修吧。又宛如一位大叔直来直去的语言,在一般小伙子眼睛里小姑娘耳朵里,无疑就是油腻男大坏蛋。当然也有人恶意挑拨添油加醋,“我要年轻几岁,就跟他决斗”,不认为这种任性自然属于好玩幽默,而是流里流气流氓。
伪善与真诚,轻浮与浪漫,无聊与有趣,有几人分清?
大方无隅,君子不器。对于文怀沙翁,我的结论是:其俗处人不可及,其雅处人尤不可及也。
在沸沸扬扬的文怀沙事件期间,我被新浪网约去作直播。主持人问我:“你觉得文怀沙是国学大师吗?”我回答:“不是。”主持人啊了一声之后,我接着说:“是啊,我认为,他已经超越了这些名目,他属于哲人、圣贤。”
文怀沙先生年轻时就乐于助人。记得一次凤凰卫视专题片周汝昌先生谈早年《红楼梦新证》出版细节,就有提及当时曾得文怀沙帮助。2005年10月25日,文老给我看一组诗,其缘起为1996年红学界的一次聚会,文老周老又得相见,文老发言,周老有感而赋诗记寄。 其一曰:“云间鹤语亦雷闻,震铄尘埃鸡鹜群。暮鼓晨钟渠醒否?终南捷径是餐芹。”其二曰:“雪芹祠上病眸明,执手重逢老弟兄。莫问沧桑五十载,相看白发故人情。” 其三曰:“谁能红学开新纪,作俑端推与可孙。史册应须书大案,寒家扫地正封门。”其四曰:“当路当门总不殊,身非兰芷亦须锄。人言不过一妒耳,丑煞先贤屈大夫。”这其中暗含公案,听文老言及当年编辑图书的经历以及因《红楼梦》引起的文化事件,正史周老所谓“作俑端推与可孙”。文老讥讽很多所谓红学家是“吃曹雪芹的饭”,曹雪芹一把辛酸泪,换来后世红学家满纸荒唐言。文老又给我看他所作赠周老三首。其一曰:“咸水沽头换了天,浣花溪畔梦魂牵。大江南北红旗乱,一样奇光自灿然。”(丙子汝昌寄赠余诗,有注云在围剿中,三句指此)。 其二曰:“梦断红楼五十春,刳心一序怅芳尘。奇风幻雨重重过,老去无惭作俑人。”(汝昌赠诗有句云,“谁能红学开新纪,作俑端推与可孙”,“作俑”用端木蕻良句。) 其三曰:“当年缄口畏言胡,大案冤魂壮帝都。获罪于天无可祷,梦华不与海桑枯。”红学大家周汝昌先生之才学常人难窥端倪,大约1948年秋,周先生因读雪莱的Ode to the West Wind(《西风颂》),一时兴起即以《楚词》“骚体”译为汉诗,同学拿给钱锺书先生看,钱先生巨赏,修书给周先生,中有句“得一英才如此,北来为不虚矣!”
文怀老奖掖后学不遗余力。2005年6月我请文老为我的母校河北辛集中学题字“滋兰树蕙”,教育之义深长。2006年6月李文子在四分之三画廊给我办荷花专题展,文老亲往助阵。2008年8月,“文怀沙、刘墨、崔自默书画展”在浙江余姚博物馆举办,年前还商量着这两年一起再办个展,不可能了。2007年我在大钟寺美术馆举办“走进大众”作品展览和讲座活动,邀请文老来撑场。他真来了,而且是在腰摔伤养病期间。他忍痛发言时说“我就是躺担架上也一定会来的”,并对我大加赞誉一番,一旁的我眼泪差点就掉下来。当天在场的有梁晓声、周明、张金玲、李嘉存、陈丹等诸位朋友,也都很感动。此外,文老曾多次向我提及家喻户晓的大音乐家王立平先生,说你们一定要多交往。我时常会带一些朋友登门拜访文老,文老也在不同场合把他的很多“小朋友”介绍给我,谢云、许嘉璐、高瑛、杨鸿基、戴玉强、金曼、徐嬿婷、文清、空林子、赖东平……
后来我慢慢发现,文老曾经夸过很多人,于是我如释重负,心态也冷静下来,也更意识到文老于我其实只是激励罢了。虽然说我只是被激励的其中之一,但我应该是我而不是别人。“相逢便金石,何必试冰霜”,文老给我写过这副对联。交情亦如各种植物,不管怎么培养,草究竟是草,松树终归是松树。
譬如你有一把尺子,它能够准确衡量你的高度,你要用它来证明你,如果有人想来祸害它,你管不管呢?
文怀沙先生就是我的尺子。当然,曾经鼓舞我的还有王朝闻、华君武、周汝昌、张中行、张岱年、季羡林、陈省身诸先生。只是文老尤甚有加,我必须进步,不能让老爷子失望。
我写过一首诗《我是一块试金石》,意思是说,我虽然只是一块不值钱的石头,但能识别真金和假金,所以真金喜欢我、假金憎恨我,然而我骄傲。
口诛笔伐,文人的交流交战虽不至于那么残酷,但气死人不偿命。不良记者混淆视听不负责任,恶意地揣度攻讦一位德高望重的文化老人,其贻害后学过莫大焉。
事实上,以我视野标准判断,对手的重量层次远远不够我认真回击的范围,虽然犯我疆域,我也只是动笔陈情,对事不对人,也从不屑于指名道姓。“大义正名分,至行格天人”,我憧憬这种问学境界,金声玉振,岂易乎?
“虽千万人我往矣”,这也许有一股燕赵侠士的气概。别人说我力挺文老,其实,我只愿借机普及科学的人文思想与学术方法,格物致知,利启民智。
在那篇名为“替文老辩护”的文字里,我说“电话文老”,其实根本就没有,是我假设的问答。我怎么问呢?文老又怎么答呢?动脑子想想吧,我虚置一只虚幻的靶子,把注意力引来,于是真就迎来一批傻子的冷箭,笑话。
记得那几天文老也的确有点失落,我想,他不是生气,而是失望世态炎凉、人心不古啊。
文老总能出人意料地低调,要是事先公开那些高规格慰问资料,估计懂事的媒体会有所顾忌,不敢对老先生如此放肆。一般宵小哪里知道内里消息,就宛如刚出道的生瓜蛋子不管不顾,上来就跟江湖老前辈动刀子,因为他啥也不懂。当时文老身边确有讲义气的屠狗之辈,冒火撸袖子说:“这是打咱猝不及防啊,要是正规对阵,随便上一个徒孙也把这玩意给收拾了。别跟丫的玩文化瞎客气,不如过去一顿收拾,那不懂事的杂碎。”我跟文老打比方说:“一种情况是外边人都赞美你,但是家里人对你特别恶劣;另一种情况是,满世界人都说你不咋滴,但身边朋友对你好吃好喝好伺候。你选择哪一种呢?”这当然不需要文老回答。我安排细心的朋友领文老去桑拿浴,说“把烦人的‘耳垢’洗涤干净。”“对,狗咬人,人还要咬狗吗。放屁狗跟狗放屁有什么区别呢?哈哈哈。”文老开心地大笑,大家也放心了。“如今老了,打不动了,打不动了哇,呵呵呵”,文老用了《打渔杀家》这句唱词,我心中袭来一丝哀婉。那些日子,文老经常写《不辩》二字,内中滋味,几人尝得。
后来听朋友说那记者懂事了,要来给文老赔罪拜师,我听到后坚决不同意,说:“文老可以有涵养,可以接受这种人,我们必须拒绝,跟文老提包提鞋他还得再多读几十年书。”又后来听说那记者出祸事了,文老还颇感伤一阵。
细节决定成败。多少人能有机会接触细节呢?又有多少人有义务识别真相呢?来龙去脉任其模糊,任其湮灭,任其是非,转头空,青山依旧在,你看看,这就是我们优秀的逻辑。
2014年2月,我在《光明日报》整版发表《亦狂亦侠亦温文:文怀沙先生素描》。这个“素描”之意是简略描绘文怀沙先生“不衫不履,非陌非阡”的大家气象,大象无形。文中配图引用了靳尚谊先生给文怀沙翁所作的一幅素描肖像。2016年10月有缘把两位先生约在一起又聚了一次,不想也成永诀了。
2014年7月,文老在波士顿摔了腿,手术成功,那天在哈佛大学,我推轮椅陪文老到燕京图书馆,老先生谈笑风生,至今恍如昨日。记得是在2011年为庆祝文老百岁寿,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专门成立文怀沙中国文化基金,我组织捐助百万以表寸心。后来文老对我说,咱可不是利益之交啊,我说那当然,瞬间,我看到文老身上固有的纯粹的文人本质。
文怀沙先生写字时行笔很慢,所以沉实、朴厚、渊雅,不似他言行举止那般潇洒、跌宕、飘逸。这似乎有些对立,殊堪揣摩。文老的书法独一无二,融合篆隶行草诸体,我写过专评文字。很多朋友想经营文怀沙书法,我也提过一些建议,但是对于收藏与运营按朋友话说是文老不配合,从中我再次体会到文怀沙先生正统的士族风骨。书如其人,文怀沙书法的珍贵,也因了这一种学者气局气象超越了很多专业书家的习气匠气。记得我在谈到文怀沙书法时说:“有一等倜傥之人,乃有一等倜傥之书。所谓‘是真名士自风流’,有其道理,但所谓‘风流’其实有真伪、雅俗和深浅之别。我首先欣赏文怀沙的书法,然后通感其人、其语、其行,及其情性、气质、品格、胸襟。文怀沙之‘风流’,本是才情,那是一种真淳之态。”
“忘了穷,忘了忧,忘了仇,心宽体壮;吃好饭,睡好觉,拉好屎,气爽神清。”文老这副“俗联”即便是自称雅致脱俗者又岂能做到?“惟有高为累,原无俗可离”,信然。文老总是活泼风趣、生机盎然,那是他在主动寻找乐趣,自我解嘲。他只会念人好处,总认为别人是善意;他不会记人坏处,做到了“不怨人”三字,这些,足以长生久视,与华无极。
一次在南开大学举办的叶嘉莹八十寿宴上,陈省身与文怀沙二老发生了“过节”,陈省身过世之后我把一篇怀念资料给文老看,文老认真地把这期《传记文学》杂志摆在书架上,感叹一声说:“这些人是误解我们俩啊。陈省身够朋友啊,他知道老年人容易激动,体谅我,劝阻我也为了留时间给年轻人多说话,也是好意啊。我本来还要请他吃饭攀谈呢,可惜,也就这么走了,人生无常啊。”
记得文老对我说:“善恶、真假、是非、好坏,都是年轻人的判断。”人生如戏,我们都是演员,也都是看客。角色是被分配的,你只能配合,演好。文老见什么人说什么话,其思维反映之敏捷、江湖经验之丰富,非一般学人所能仿佛。一次有人当面问文老:“您是否夸过崔自默是‘五百年来一奇才’呀,外面可有不少人这么说呢?”文老想都没想,一拍大腿说:“我说完就后悔了,其实呢,说少了,应该是八百年、一千年。”
我们都是过客,而名人则是生活的调料。文怀沙先生,他曾经给过多少人欢笑、启迪,又有多少人把他当作了调料。他内心的欢喜悲愁,又有多少人知晓、在意?他那般的可爱、天真,又有多少人领会、当真?如今,他累了,走了,不会再博众人一笑了。
今年4月樱花绽放的季节,我去东京看望文老先生。老先生给我讲陆游的“粥香可爱贫方觉,睡味无穷老始知”,虽然情态依然爽朗,但感受到一种身心疲累。老先生还对我说:“我很欣赏你,不屑于显露学问。还要牢记崔琰《座右铭》的话,‘在涅贵不淄,暧暧内含光’。”生死疲劳,颠倒梦想,我忽然从老先生身上感应到一种寂寞,无边的寂寞。我寻思,什么能让他重新打起精神?什么才能让他觉得有意思呢?
文老躺在沙发上,没有起身送我,不像在北京时,他每次都送到电梯口,用拐杖帮我按电梯按钮。
就这么别了,宿命,连挥挥手都没有……
 “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,到最后才发现,人生最曼妙的风景,竟是内心的淡定和从容。我们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认可,到最后才知道,世界是自己的,与他人毫无关系。”这是文怀沙先生的老朋友杨绛《一百岁感言》里的一段话,那般淡雅睿智,又那般冷酷绝情。
文怀沙是热闹的,文怀沙是孤独的。侯军兄有著作《孤独的大师》,大师的精神特征就是孤独,但凡真正的大师都无法挥去埋藏心底的那分沉重无比的孤独。
“悲欣交集”,李叔同临终遗言有此四字。所悲者是要离开这曾经风华婉转情绪充盈的世界,所欣者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已然审美疲劳期待无望的世界,去重新赴约另一场未知的盛宴。苏曼殊在经过三十五年的红尘孤旅后,留言“一切有情,都无挂碍”而去。我揣摩这八个字,其等价的逆否命题大致应该是:“一切挂碍,都是无情。”
“这个世界不值得留恋”,不管这几个字是谁说的,确让人内心冰凉透彻。
昨天我发了一组绘画,写道:“文仙怀老沙翁遽然西游,痛哉涟涟。旷世真人,忘年知音,从此天人两隔。不知何年何月再能聚会?”原来虽然不总见面,却可以心中念想着,只要约起,总还能见着,可是,现在呢?
文老,你为什么走啊,你别走啊。很多朋友还想见你,还有很多朋友没见过你呢,我,我们,还想听你读诗词讲故事呢……文老走远了。人间不复有先生。
我泪流满面,是哭文怀沙翁,也是哭自己,更是哭这个世界。
 
2018年6月24日

2003.10文怀沙先生(崔自默摄影)

2003.11.北京永安宾馆文寓

2005年6月,文怀沙先生为河北辛集中学题字“滋兰树蕙”,北京永安宾馆文化沙龙

2006.06北京四分之三画廊

2007.05北京永安宾馆文化沙龙

2008.08北京文老工作室

2014.07哈佛大学

2015.05北京鸟巢文化中心

2017.07.北京永安宾馆

2018.03东京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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