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念刘炳森先生
文/崔自默
那日凌晨,天降大雪。晚上,在工体院内的茶馆里,我和陈丹坐在临水岸的窗边闲聊。有事偶然与正在涿州影视城拍戏的铁林先生通话,他告诉我,刘炳森先生去了。听了这短短的一句话,我不禁大惊失色,随即与陈丹一并黯然神伤。我们所坐的位置,离刘先生的幸福村住所,可谓一剑之遥,但是,却真的,永远也再见不到先生了。
记得是在1997年春天的一个晚上,我也是正好和陈丹在一起,到春秀路刘先生的住所有事相求。当时我想要与两个朋友去山东菏泽看牡丹,顺便办一个小型书画展,想请刘先生题个字。先生慨允,当时的情景我历历在目,先生拉开画案的抽屉,里面规规矩矩地叠放着他平时用的尺寸不同的宣纸,取出一条来为我写了“崔自默篆刻”几个字,并写了一封信给当地的朋友,告诉我如果遇到什么事可以找他们帮忙。刘先生为人处世的大气,是有名的,对作为晚辈的不怎么熟悉的我的不情之请,也能这样认真对待,的确令我感动。记得那天谈起时下书法界的一些现象,先生站在桌子边,手里拿着蘸有墨汁的毛笔,对眼前书法以及绘画中丑怪一派的现象给予针砭。他讲话绘声绘色,论述为什么一定要把字写美,指出不美就不是书法艺术;并告诫我,要多写字,要认真写。
刘先生,无疑是当代开宗立派的大家。他的隶体书法,最为独到。隶书最易入俗,其原因之一,是一般作者不能独立风格、自出面目。隶书在汉代时抵其鼎盛,留传可见的汉碑隶书异彩纷呈,蔚为大观,以至于使得后世书家望而却步,难以脱其牢笼。书法的创作,从章法、结体、笔法三个主要元素着眼,从任何一个方面有所突破,便可能出新,否则最终也只能是随人俯仰。刘炳森先生的隶书,持这三个尺度来衡量,无疑都是自揭须眉的。刘先生自幼随母亲习字,入私塾后即开始大量临帖 。19岁入北京艺术学院美术系,随后作为预科学生参加了北京书法研究社,先后得宁斧成、何二水、李品三等前辈指授,于魏碑和隶书用功殊深 。到故宫博物院工作后,视野大开,更有机会浸淫历代珍品,1971年曾倾一年之力专临《张迁碑》,后悉心揣摩《石门颂》,独有心得 。一眼看去,先生那潇洒雅壮的“刘体隶书”风范,只属于他自己。世人多俗见,视觉的美容易被认识,却不会明白其美之所以然。美术的内在奥妙,不可能用一两句话与外行说清楚,更不可以与内行中自以为是者来争论。雅俗共赏,是一高境界、高追求,刘先生的书法得之,已足可传世。刘先生的楷书、行书,虽然不如他的隶书那样广为流传,但是也是自成理路的,把握住了节奏与力度这一基本的审美规律,所以美观而大方。至于先生的绘画,以山水为主,虽然因为事务繁忙而作品不多,但静观他的佳作,则雅正之声盎然纸端,秉承着儒者乐山乐水之宗旨,文质彬彬,气象雍容。刘先生之诗、之文,比如《紫垣秋草》所收录的,也正是与他的书画精神相暗合的,乃是以素朴厚素为根本追求,看似平常,却恰是朱熹所谓的“乐其日用之常”,是一以贯之的大道。佻巧藻饰,对于先生而言,不是不能为,而是不愿为;细赏先生书法作品中的撇捺启迄、参差掩映,细品先生诗文字句中的吞吐承转、呼应铺陈,便足可察之。
1997年我移黄寺东院新居,请刘先生随意书字以辉壁,先生赠我一张横幅,是“孝廉”二字。余特别珍重这两个字,孝而廉,仍然是看似平常、普通,却是道德存乎其中,于是窃自常作警策之用。先生早年家贫,刻苦磨砺,养就勤笃敬慎的行为态度。直到名就功成了,先生仍能保持不怠。或单独或带朋友去,没少添麻烦,每次约好难得的时间光顾先生寓所,总能感到一团和气,确有大家之风。先生名满海内外,或登门或来函求字求助者不绝如缕,有求斯应,先生不敢怠慢,则其辛苦可想而知。对家乡,对老师,对学生,对社会公益事业,刘先生总能不忘旧情,知恩图报,尽心尽力,其誉被遐迩,堪当楷模。
光耀中天的一颗巨星就这么倏然陨落了。人生如寄如旅,在这短暂的时空中间,很多事情是令人茫然而无可奈何的。击空明兮溯流光……艺坛失巨擘,其痛何及!英年早逝的刘先生,给人们留下了许多,非惟感伤与叹惋。
刘炳森先生写给崔自默的行书自作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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